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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最近的财报季,不少科技公司创始人在业绩会上反复强调“长期主义”,而支撑这份底气的,往往是一种特殊的公司治理架构——双层股权。简单来说,就是公司将股票划分为高、低两种投票权,A类股一股一票,面向公众;B类股一股多票(通常是十票甚至二十票),牢牢握在创始人及核心团队手中。这让创始团队即便只持有少数股份,也能对公司拥有绝对控制权。 乍看之下,双层股权像一道精心构筑的“控制权壁垒”。它的诞生逻辑很直白:抵御门口的野蛮人。在资本密集型的互联网与生物医药赛道,企业需要一轮又一轮融资烧钱换规模,股权的不断稀释必然发生。如果没有双层架构,辛辛苦苦打下江山的创始人很可能在半路就被资本架空,甚至扫地出门。苹果早年的乔布斯出局,便是单层股权下创始人失控的典型伤痕。正因如此,谷歌、脸书、京东等巨头纷纷在上市时选择双层架构,让创始人的远见得以穿越短期业绩的噪音,不受季度盈利压力和激进对冲基金的干扰。 然而,对于二级市场投资者而言,这一制度却藏着另一副面孔。你买入一股股票,不仅买到了分红权和剩余财产索取权,本质上还买到了投票权——这本是股东参与公司治理、纠正管理层错误决策的最终保障。双层股权直接抽走了投票权的含金量,形成了一种系统性的权利不对等。当管理层出现重大战略失误,或者公司治理出现漏洞时,外部股东几乎没有任何法律工具进行干预。你只能在股东大会里举手,却永远投不出那个改变局面的票。 更为隐蔽的风险在于“内部人幻觉”的固化。绝对控制权容易滋生一种不容挑战的思维惯性,管理层可能长时间待在信息茧房中,高估自身判断力。回看近两年一些明星科技股的估值回归,固然有宏观利率上行的因素,但也折射出一个深层问题:当创始人的宏大叙事撞上现实冰冷的数据,缺少制衡的董事会很难及时刹车。溢价收购、重复投资、关联交易——这些损害中小股东利益的行为,在投票权悬空的结构下,往往得不到有效纠偏。 值得玩味的是,市场并非全然排斥双层股权。全球各大交易所曾上演过一场制度竞争。香港联交所在错失阿里巴巴IPO后,于2018年修改规则允许同股不同权公司上市;新加坡、伦敦紧随其后。内地科创板也引入了表决权差异安排,只是设置了更严格的日落条款。这本身就说明,资本的逐利性愿意暂时牺牲一部分治理公平,去交换创新企业可能带来的超额回报。投资者真正担忧的,不是双层股权本身,而是永久的、不受约束的特权。 因此,在分析一家采用双层股权的公司时,我的核心框架会避开简单的善恶二元论,转而聚焦三个具体维度。第一,日落条款的设计是否有力:是固定年限到期后自动转换为一股一票,还是仅仅依赖创始人去世、丧失行为能力等低概率事件?有时间的硬约束,才可能让治理结构回归常态。第二,特别事项的例外规定:在董事选举、重大资产重组、薪酬方案等高敏感事项上,是否强制回归一股一票?这决定了外部股东在一些关键底线上是否还有话语权。第三,创始人的历史记录与利益绑定程度:创始人是否深度参与经营,其个人声誉和财富是否与上市公司高度捆绑,还是已经在体外另起炉灶? 双层股权如同一剂猛药,用对了,它能守住企业的灵魂,让亚马逊、谷歌这样的创新机器不受打扰地运转二十年;用错了,它便是一张免税的空白支票,磨损公司长期价值,最终由中小股东买单。对于身在其中的投资者,与其盲目膜拜控制权稳定带来的溢价,不如仔细审视那沉睡的投票权背后,究竟藏着多严密的制约机制。毕竟,蜜糖与砒霜的差别,往往只在一线之间。 |